純白裡的繽紛

小乖，再見。

        很多話想說，但卻不知道該怎麼說，看著妳一張張的照片，淚水不停地湧出來，一顆顆的眼淚，是我對妳深深的祝福，與無限的思念。
    
        這篇文章是要寫給妳的，雖然妳已經不在，真正地離我們而去，但我相信妳會曉得的，妳會感受到的。
    
        昨晚，妳還在前庭的籠子裡面眨眼，用力地呼吸，現在卻失了心跳與體溫，被埋在泥土裡。
    
        妳在的那個角落，已經空蕩蕩的了，水杯與碗，毯子與毛巾，還有狗鍊與籠子，都收起來了，妳傷口腐爛所留下的臭味，也被消毒水掩蓋了過去。
    
        小小的妳，對於這個世界，微不足道，今天地球還是繼續轉動，路上的行人與車輛依舊匆匆，一切好像也沒有什麼不一樣。
    
        一個生命消失，就有另一個生命會出現，有人離開，也會立刻有人遞補上來，這是自然界的循環。

        如果真的能夠這樣豁達地去看待一切，人的痛苦也給減去大半了，但身為人，嚐嚐悲歡離合所帶來的喜怒哀樂，好像是應該做的事，太過達觀，不免變得有點自欺欺人。
    
        因此今晚，因此此時此刻，我決定放任自己沉浸在難過的情緒裡頭，我決定讓眼淚淹沒我的眼睛，讓悲傷盈滿我的身體。

該死的車禍

        上上禮拜五早上，我準備騎單車到學校，把車牽出來時，看到妳坐在玻璃門前面搖尾巴，我替妳拍了一張照。
    
        通常如果我騎單車到學校，都會習慣性替妳拍一張照，作為出發前的紀念。
    
        但是誰知道那張照片，成了妳的最後一張照片，是妳留下來的最後身影。
    
        那天下午，媽媽打給我，說妳出了車禍，被車撞到，撞得很嚴重，下顎移位，流了很多血，被送到動物醫院去。
    
        「真的假的啦，妳不要騙我啦，怎麼會這樣？」我一開始還不願相信手機那一頭媽媽的話。
    
        於是我跟弟弟在傍晚趕到醫院去，看妳在氧氣室裡，奄奄一息，腳掌整個腫起來，身體上滿是血跡，下巴垮下來歪歪的，眼睛連睜開都有困難。
    
        我和弟弟幾乎都快認不得妳是誰，不敢相信怎麼會被撞成這樣，小乖，妳怎麼會被撞成這個樣子。
    
        醫生幫妳照了頭部X光片，說妳下顎斷裂，肺部破裂出血，目前要幫助妳能自主呼吸，還說妳要是慢一點送來，就救不了。
    
        聽到這裡我和弟弟都覺得不幸中有大幸，還好及時送來，還好有活下來。
    
        後來妳能呼吸，也能進食了，就要準備把妳接回家時，卻又發現妳的後腳站不起來，妳用力要移動，卻只能前腳爬行，後腳僵直地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
    
        醫生幫妳照了身體的X光片之後，說妳的肋骨斷了一根，嚴重的是，妳的脊椎也移位，包覆著的神經受損，因此後腳癱瘓，半身不遂，意思是說，妳目前無法站起來了。
    
        醫生用打點滴的方式，把藥打進去，看妳的脊椎能不能恢復，神經能不能起死回生，過了幾天，妳還是在爬行，妳還是站不起來。
    
        由於癱瘓的緣故，妳的大小便也失禁，麻煩的是，因為無法站立，因此即便大小便沾滿你的屁股很難受，妳也沒辦法移動。

乖，我們回家

        後來，跟家人商量的結果，決定把妳帶回家自己照顧，醫生說大小便要每天清理，幾天洗一次澡，還要常常為妳的後腳做復健。
    
        還說要大概觀察半年，半年內妳如果可以站起來，就是成功了，如果半年後還是癱瘓，大概就一輩子只能這樣爬行。
    
        我們馬上去為妳買了最大號的籠子，媽媽替妳洗澡，爸爸拿了厚紙板固定在鐵籠外為妳擋冷風，我幫忙上下樓提熱水，妹妹則拿著吹風機與報紙在旁邊待命。
    
        我們做好一切準備，要給妳最舒適安穩的地方，妳不用再害怕，沒有人會抓妳去打針照X光了，妳可以回家，回到妳最熟悉的地方。
    
        我跟弟弟也以為這樣的安排，可以讓妳的病好得更快，或許再過不久，妳就可以重新站起來。
    
        或者，如果無法再站起來，至少，妳可以安穩平靜地在家裡養病，等妳穩定一點，再替妳打造個輪椅，再帶妳出去在陽光下奔跑。
    
        但可惡的是，上天連這樣卑微的想望都要剝奪，妳已經無法走路，命運連妳最後的一口氣，都要無情地拿走。
   
再見，再見了
    
        前幾天，媽媽在替妳洗澡的時候，發現妳的屁股肉上有兩道傷口，料想應該是爬行摩擦所產生的，因此爸爸替妳擦藥，弟弟則幫妳拉腿按摩做復健。
    
        但這一兩天，妳的周圍出現一股惡臭，不太像是大小便的味道，媽媽覺得奇怪，因此昨晚打算再幫妳洗洗澡，熱水都燒好了。
    
        就在爸爸把妳移出來準備要洗的時候，發現妳屁股上那道原來像五元硬幣大的傷口，才過兩天，已爛到如拳頭般大，由外往內潰爛，血混著肉都滴了出來。
    
        原來那股惡臭，就是腐爛的味道，此時才知道原來妳受這麼大的痛苦，小乖，很痛對不對，我知道妳一定很痛，很痛。
    
        我看那景象，竟有點頭暈作嘔，妳身體微微顫動，呼吸深沉，靜靜躺在地上的樣子，讓我好心疼，好想哭。
    
        妳一定很痛，妳一定很痛的。
    
        弟弟知道消息後馬上從學校趕回來，昨天深夜，一家人商量的結果，決定要忍痛趕快結束妳的煎熬，讓妳離開，這是最後最無奈也最不得已的結果了。
    
        看妳在籠子裡，平時明亮的雙眼，好像失掉一半的魂般地無神，那精明的表情，也極度地憔悴，我不知道一隻好好的狗，為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應該是這樣的阿。

妳走了，妳沒有走
    
        今天早上，爸爸和弟弟把妳裝進箱子裡，開車帶妳到動物診所，媽媽跟醫生討論後，決定要結束妳的生命。
    
        對不起，小乖，對不起，不是我們放棄了妳，而是我們不忍心看妳這樣受苦，不忍心看成群的蒼蠅停在妳的傷口上吸吮，妳卻無能為力的樣子。
    
        平常最愛到處跑來跑去的妳，現在被病痛囚禁在籠子裡，後肢癱瘓，傷口潰爛，妳一定很氣餒很難過，對吧？
    
        看到妳的傷口潰爛成這樣，看到妳身體發抖，吃力地呼吸，我不想再替妳加油，我只希望妳趕快離開，不要再受苦了，趕快走吧，小乖。
    
        早上十點多，我最後一堂監考前，打電話給弟弟，問他現在情況如何，即使我早已知道，但當他說出來的那刻，我還是不敢相信地愣住在那裡。
    
        「小乖現在怎樣了？」我問。
    
        「走了，已經走了。埋下去了。我們在幫她燒金。」他說，語氣平靜。
    
        語畢，我按掉手機，我覺得很怪，很怪的感覺，妳不見了，小乖離開了。
    
        鐘響，考卷拿著手上，我趕緊步向商三乙的教室，這節她們考經濟分析，考卷發下去後，我坐在講台前，望著外面的走廊。
    
        眼睛漸漸濕了起來，鼻涕也偷偷地滴下來，我想著妳的樣子，我知道我不應該想這些，我只會更難過，但無法克制地追想妳的每個樣子。
    
        妳開心地在田裡跑來跑去，那是妳最喜歡去的地方。
    
        妳常常搖尾巴吐舌頭，在我腿邊磨蹭撒嬌，當我坐在門庭前的板凳上看書時，妳就靜靜地趴在我的腳邊，任我撫摸妳背上的白毛。
    
        我在練籃球運球，妳跑過來干擾我，把我的球推走，然後張大嘴在地上猛咬，但我一喊妳就會乖乖放開球，然後在旁邊看著我。
    
        每天我一轉進家門前的巷子，妳聽到車聲就會跑出來迎接我，搖搖尾巴，跟在旁邊，等我停好車來摸摸妳，要是我沒有去摸摸妳，妳就又失望地回到箱子裡。
    
        十年來，妳陪伴我們長大，從我國二那年，弟弟在籃球場撿到剛出生的妳，把妳帶回家，懇求媽媽讓妳留下，一直到今天，足足十年了。
    
        我跟弟弟妹妹，早已從十多歲的少年少女，一一長大成人，甚至讀完大學出社會工作了，而妳還在那個角落守候著我們。
    
        現在妳離開了，那感覺像生命中某塊血肉被抽離一樣，妳早就不只是一隻寵物狗，妳早就是我們最好的朋友，我們的家人，妳姓蔡，妳是我們家的一份子。
    
        而理所當然要存在的妳，已經不在了。
    
        但妳，留下滿滿的回憶給我們，妳也不再痛了，小乖，妳要趕快變成天使飛到天國去，我相信即使在天上，妳也會一樣地守護著我們一家人。
    
        或者，妳本來就是天使了，妳是上帝派來的守護神，陪伴我們三兄妹成長的這段歷程，現在我們都長大了，所以妳也順利完成任務，所以妳回去了。
    
        妳走了，但我知道妳沒有走，妳的樣子永遠留在我們的心中，妳最美麗的樣子，妳自在地奔跑的樣子，妳用力啃骨頭的滿足的樣子，我只想記得妳健健康康的樣子。
    
        謝謝，妳十年來的陪伴，沒有妳，我們家或許還是一樣地在過活，但一定會遜色很多，沒有妳，我跟弟弟一樣會長大成人，但對於狗或許就不會有那樣深的感情，妳讓我們的心變得柔軟，變得慈悲。
    
        妳給了我們那麼多精采和快樂，添了那麼多輕鬆的笑聲，所以真的要謝謝妳，謝謝上天把妳送給我們，而現在妳只不過是回去了，功成身退回去了。
    
        再見，再見。
    
        這兩句再見，不含悲傷的成份，小乖，妳要過的好，我們一家人也會加油，後會有期，今晚，是我們緣份美麗的句點，但也是另一個守護的起點。
    
        打到這裡，一開始的難過，現在竟然輕鬆許多，嗯，小乖不要我們這麼悲傷的。
    
        死亡，不一定是黑暗與恐怖，它也可以是正面積極，乾淨清澈的，正如電影「死神的精準度」裡最後的那一片天空那麼地蔚藍，如那幾抹浮雲，那麼地潔白。
    
        我擦乾眼淚，微笑，小乖，謝謝妳，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