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裡的繽紛

日本9.0強震有感

        前天下午1點46分日本東北發生了芮氏規模9的超級地震，數公尺高的毀滅性海嘯，如千軍萬馬直撲而來，橫掃過地面上所有建物，淹沒民宅與農田，導致嚴重的傷亡。
    
        當時我正在學務處使用電腦，看到奇摩新聞寫著「日本發生8.8強震，造成海嘯」，我驚了一下，雲南盈江不是才剛發生地震嗎，怎麼現在換日本？
    
        此時主任剛好走進來，我趕緊說：「主任，日本地震了，規模8.8。」主任同樣一愣，立刻請教官打開牆上的電視，直接看新聞報導。
    
        一轉到新聞台，就看到滾滾如土石流般的海嘯在農田上迅速前進淹沒一切的畫面，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電腦模擬動畫，後來才發現這是活生生的場景，正在不遠的日本發生著！
    
        接著有些進來辦公務的同學看到新聞也跟著抬頭看傻，眼神驚恐，嘴巴微張，開始交頭接耳，看得出來大家都不敢置信，嚇了一跳。
    
        緊接著看到「東京交通陷入癱瘓」、「台場發生火警」、「宮城縣許多民宅被海嘯沖走」等新聞字樣，最後竟跑出「海嘯威脅鄰國，預計17點32分抵達台灣」這行字。
    
        於是「世界末日」的氣氛和謠言，在校園裡也如海嘯般地擴散開來。

《突然失真的生活》

        最後兩節課我上機電二的輔導課，同學們有的明顯憂心忡忡，臉上罩著一層烏雲，有的則半開玩笑地戴上泳鏡做出游泳的姿勢，亂中作樂。不過大家的情緒都一致地躁動不安，沒什麼心情上課。
    
        老實說，我也沒什麼心情教課，當時真的感覺世界末日要來了。習以為常的生活彷彿就快要崩塌了似的，既然都要毀滅，還背什麼鬼英文單字？
    
        「同學，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很開心生命中最後的這段時刻可以跟你們一起度過，這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站在台上，我煞有其事說著道別的話，然後跟學生簡單描述日本地震目前的狀況。後來有同學開啟手機的FM廣播功能，全班屏氣凝神地聽著新聞播報，有人講話還會被其他人吆喝制止。那種大難當前的危急氣氛真的彷彿置身電影。
    
        過一會兒(十幾分鐘有喔)，我看了看錶，哇，還是得上課阿，總不能兩節課都這麼焦慮訣別下去。「好啦，同學們，來吧，我們還是來檢討一下英文習作，做完該做的事情，不要讓生命的最後再有遺憾。」
    
         4點40分，全校廣播集合放學，主任在司令台上對同學進行防震宣導，以異常謹慎的語氣，說明日本地震的情形與海嘯來襲的消息，提醒他們放學後立刻回家，不要去海邊港口逗留，與其他等等的相關注意事項。
    
        我站在導師室的外面靜靜聽台上講話，但很奇怪，主任的說話聲音、操場上同學們以班為單位蹲下的畫面，在那一刻感覺都變得很不真實。原本事情該有的面貌，怎麼突然換了模樣？原本好好地運轉著的人生，怎麼下一秒就立刻受到天崩地裂的威脅了呢？

《片面的海，片面的世界》

        離開學校後，我騎車到黃金海岸去(老師沒有以身作則又一例)。

        停好車，走上堤防看海，海面被夕陽照得波光粼粼，浮晃閃耀著金黃色澤，那依然是我熟悉的海洋，一切平靜如昔。三五位剛放學的國中生坐在堤岸邊，腳踏車成列錯落停在身後。他們面海而坐，全身沐浴在溫暖的夕陽光輝裡。
    
        真是美好的畫面阿，我在心裡這麼說道。
    
        眼前的海，如此燦爛柔美，彷彿上帝恩賜的無盡寶藏。但同樣是海洋，它在遠方的日本卻毫不留情地摧毀破壞著陸地上任何具體的事物，讓人實在很難想像我們身處在同一個世界。
    
        不過當我繼續看海的同時，卻又漸漸感覺到，在這片穩定平整的海面之下，似乎有那無法預期的「什麼」正蠢蠢欲動著。這體認本來就有，但此時此刻，它卻比以前更具體、膨脹了。
    
        所謂海這東西，其實是充滿各種各樣的可能性而存在著的，我所熟悉的海的樣子，不過是它千百種姿態裡的一種罷了。想到這裡，便覺得每個人的世界，其實僅僅只是存在於自己眼中的片面世界而已。
    
        我站在堤岸上，聽歌，看海，沒有移動腳步，就在那裡靜靜站了二十分鐘左右，才離開回家。

《看看別人，想想自己》

        回到家後，我跟家人一直守在電視機前面，看各台的新聞報導，關注日本災情。兩天下來，看到很多觸目驚心的地震和海嘯景象，再配上刻意聳動的新聞標題，和主播誇張的表情口氣，那觸目驚心的就更觸目驚心了。
    
        當新聞主播的播報變成災難片的旁白，當媒體只想著如何讓標題更聳動，當我們用危言聳聽把自己搞得激動不已、緊張兮兮，就只會更凸顯日本國民是多麼冷靜和井然有序，NHK電視台是多麼的平實沉穩、有條不紊。
    
        這就是有素質的國民，與有新聞道德的專業媒體。
    
        人家的水準在哪裡，而我們的又在哪裡呢？
    
        日本遭逢此世紀浩劫，震驚全世界，但我們用人間煉獄、街頭難民在形容人家的時候，眼睛看到的卻是高文明素質的民眾，上下一心的朝野政黨，和健全完備的軟硬體防震機制。不羞愧嗎？
    
        同樣位於環太平洋島鏈，同屬地震高度警戒區的台灣，若發生規模9的強震，會怎麼樣呢？
    
        記者搶著深入災區報導，拍斷垣殘壁，問災民現在心情如何。災民罵翻天，說等了半天救難隊還沒到，馬總統還不來。馬總統到了之後被批作秀。接著有災民哭著下跪，攝影記者如餓狗看到肥肉，湊上去猛拍。
    
        國防部長出動國軍弟兄至災區救災，官員穿西裝皮鞋視察救災狀況，離去前不忘與阿兵哥合影建檔。有人開始趁機囤糧，物價不斷上漲，百姓要政府徹底清查。民進黨召開記者會譴責馬政府慢半拍，草菅人命，並歸咎於防震機制長年的光說不練。新聞媒體不斷播放民眾在倒塌房屋前哭喊的畫面，以及地上整排蓋著白布的屍體...

        然後，我寫不下去了。
    
        我只希望我們就算太遲鈍，無法從別人的經驗中獲得教訓，至少也要在自己的經驗中有所成長。經過這麼多的慘痛經驗，還無法有所學習嗎？政府、政客、媒體、還有身為百姓的你和我，我們真應該看看別人，想想自己。
    
        不要再說什麼「日本沉沒真實上演？」，不要再打什麼「人間煉獄，百萬難民湧上街頭」，而是應該看看別人做了什麼，然後檢視自己還沒做什麼。死亡人數攀升不用刻意放送，地震和海嘯片段播過了就好了，懂不懂得同理心與尊重阿？
    
        最後，日本加油！核電廠能控制住，重建工作早日完成！
    
        希望你們能夠把防震和預報系統的技術帶給更多受到地震威脅的國家，包括我們這不爭氣的台灣。那些災難片裡的混亂場景，在你們國家都看不到，感謝你們為世界立下一個榜樣。讓大家看到，什麼才叫做文明國家。
    
        這個世紀的戰爭，是人與自然的戰爭。
    
        不管人類是不是始作俑者，我們都應該從各個災難中反思自省，審慎謙卑地修正自己的作為，不然縱使今天不是我們，誰能擔保明天？而一個人的性命，又有多少次機會能被拿來當賭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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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loe Agnew - The Pray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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