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裡的繽紛

《 2012 初遊蘭嶼後記》太平洋的海潮，資本主義的浪濤
    
        昨天下午三點鐘，我從沉甸甸的午睡中醒來，落地窗外的天空是淺淺的灰色。我從床上起身，喝一大口水，然後走到鏡子前面。鏡裡的我臉上還殘留蘭嶼陽光的痕跡，雖不大均勻，但變黑了總是令人高興。我塞了兩本書到背包，嘴裡例行性含一顆話梅，接著下樓，跨上單車往市區方向騎去。
    
        騎在剛拓寬不久的、筆直平整的萬年路上，86 號快速道路的水泥陸橋從頭頂橫亙而過，我雙腳踩動輪框，迎向彷彿張開了手的風的懷抱，身與心就這麼一點一點地回到家鄉熟悉的空氣裡。
    
        一邊騎，一邊回想颱風來臨前的那夜，我載著俊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密黑夜裡，在路燈零星的蘭嶼環島公路上，趁著風雨前的最後寧靜一路兜風的畫面。我催著油門，機車大燈隨著車的飛快前進不停地往前照出路的模樣，窄窄的路面與旁邊的景象隨著燈光所及不斷亮了起來，視線更遠處是茫茫無盡的黑暗。
    
        當下我心裡竟然有切格瓦拉載著阿爾貝托在漫長未知的南美洲公路上騎行之感。或許有點言過其實，或許那就只是瀟灑二字，但感覺卻是真實的。
   
        「你們要不要趁著颱風來之前再去環島一圈阿，明天風雨應該就來了。」月台民宿陳太太在我們用完晚餐準備回去休息時，於客廳門口這麼建議我們。我跟俊翰心想：「也對喔，到時候颱風來想兜風也沒得兜風了。」
    
        於是我們掉頭往北騎去，順時針地騎經椰油、朗島、東清、野銀這些部落。左邊的奇形怪岩已被夜色吃掉，完全看不見。彼時彼刻，依舊在接收訊息的身體感官只剩下勁風掠過臉龐的觸覺，機車燈光照耀路面的視覺，還有太平洋浪花隆隆作響拍打岸邊的聽覺。
    
        我跟俊翰一路上幾乎無語，各自享受這種把自己奮不顧身地拋向蒼茫荒野的時刻。看著前方延伸沒入黑暗的環島公路，內心不禁揚起巨大的滿足。我滿足地感受著這股滿足。因為我知道返回台南後，類似的時刻將很難再出現。
    
        現在，我坐在台南市的某個安穩角落，托著下巴望著窗外藍天，慢慢回想蘭嶼那幾日的點點滴滴，把浮上來的心情片段依序寫下來。

《颱風來臨前，蘭嶼逐日行程隨筆》

        2012 年 8 月 20 日到 8 月 25 日，我跟俊翰首次踏上蘭嶼的土地。六天五夜的時間，幾乎都在天秤颱風欲迎還拒、欲拒還迎的曖昧動態下渡過。換句話說，我們只能抓緊機會，利用颱風猶豫不決的空檔，抱持著「每多曬一天陽光都是賺到，每多拍一張照片都要感恩」的心態，好好地體驗蘭嶼的自然人文風情。
    
        我們總共機車環島兩圈，包括第一日下午與上述的夜騎。飛抵蘭嶼當天，我們順從興奮的心，按圖索驥，找尋沿途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各個怪岩，在官方名字與自己想像力之間，確認最佳的名稱落點。
    
        在東清灣岸邊，我們啃著風味獨具的香腸，遠望太平洋，近海則有拼板舟體驗與達悟小孩打水漂。繞到野銀部落時，剛好瞥見穿著丁字褲的老人，也看到沿著山坡闢築的整片傳統地下屋。騎到龍王岩剛好太陽快下山，天空流滿了橘紅色夕霞，那塊只剩黑色剪影輪廓的奇岩，在落日餘暉的背景襯托下，彷彿幻化成張牙舞爪的火龍王。最後，我們在核廢料儲存場比了反核的手勢，這是統治當局自我中心、蠻橫霸道的明證。希望未來不要重蹈覆轍。


    
        晚上月台民宿陳大哥帶我們去夜間觀察。在紅頭部落南邊、沒有路燈造成光害的環島公路上，抬頭仰望滿天星海，聆聽陳大哥介紹講解各個星座與其背後典故。聽得不只津津有味，還心馳神往。我頭一次看見銀河的模樣。夜空裡的帶狀銀河如瓶口輕輕倒出、從天幕緩慢流洩而下的牛奶，此時方才了解英文「Milky Way」竟是銀河最貼切的形容。
    
        隔天一早，我們跟著陳大哥去椰油部落以北的海域潛水。在海裡看到各色各狀的美麗珊瑚嵌在礁石表面，五顏六色的成群熱帶魚從身旁輕巧穿梭而過，橘白條紋的小丑魚在海葵懷裡親暱地鑽來鑽去。《海底總動員》裡看過的畫面，活生生在眼前重現。下午跟著達悟老人馬蘭探訪天池秘境。沿途滑了好幾跤，布鞋也沾滿濕軟泥土，但似乎這樣才有回憶的價值。
    
        第三日颱風仍未進來，空氣中卻彌漫風雨來臨前的不祥氣息。我跟俊翰健行至居高臨下的氣象站，東清灣外的遙遠海面上已有大片詭譎烏雲壓境，八代灣那邊的天空還是清澈的淡藍色。看來蘭嶼真的是這波風暴的前線戰區。
    
        我們把握時間在東清國小發呆亭暫時放空，去情人洞觀浪，並爬了 678 階到三百公尺高的觀景台上眺望東清灣與軍艦岩，回程臨時起意繞上之字型羊腸小徑，造訪蘭嶼國際燈塔。原本以為這日會被颱風沒收，結果居然玩了一整天。這天也是照片拍最多的一天。
    
        第四日早上，冒著隨時可能落下大雨的陰沉天氣，我跟俊翰特地去了一趟小天池。回程雨開始大起來。然後下午，強風豪雨就來了。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颱風》

        這幾天真正受到颱風影響的，是第四日入夜之後到第五日下午的這段 24 小時。第四日晚上，我跟俊翰享用了月台民宿陳太太的飛魚風味餐，然後跟陳大哥一家人一起看電影。雖然看的是《錄到鬼3：腥嫁娘》這部大爛片，雖然外頭風雨越夜越強烈，那兩個小時卻讓我感受到異鄉難得一見的居家溫暖。
    
        該日深夜，在我正要去洗澡時，整座蘭嶼就停電了。如果從太平洋之上高高的星空下俯瞰，應該可以看到暴風圈如碗狀手掌般把蘭嶼覆蓋住的壯觀景象。
    
        非常怕熱的我，當下澡也不用洗了，索性脫掉上衣與外褲，直接睡覺。外面夾帶著豪雨的 17 級陣風把門窗打得嘎嘎作響，我彷彿可以感覺到房屋本身也在緊緊地抓住地面。凌晨時分，旁邊的俊翰已進入夢鄉，我卻還侷促不安地在床上翻來覆去。陳大哥持手電筒在走廊與陽台間移動巡視的身影不時掠過我眼角的邊際視線。原來，他們連睡都還沒睡，而後來我才知道陳大哥與陳太太該夜抗颱直至清晨四點。
    
        隔天早上風雨稍弱，我跟俊翰撐著傘步出民宿，走到八代灣觀浪。
    
        看著黃濁狂浪如試圖搶灘上岸的猛獸，一波波、一波波地在眼前不停來回翻湧，很難想像兩天前海水還是湛藍到不可思議的清澈色澤。遠方疊嶂綿延的山巒，那原本青翠壯麗的龍脊，此時已被壓倒性的厚實烏雲重重淹沒。我們在岸邊站了一會兒，就被漸強的風吹斜雨給撲濕衣服，雨傘無用，只得返回民宿。
    


        我們當天的中餐是兩碗阿 Q 桶麵加上陳太太招待的兩條地瓜。本來預計搭乘下午的班機離開蘭嶼，結果因颱風之故機場關閉飛機全天候停飛。我跟俊翰午睡起來再度出門，騎著機車一路向北。晚上要自己覓食了，實在不好意思再讓陳太太招待，也不想連續兩餐吃泡麵。
    
        沿途的環島公路柔腸寸斷，好幾處路面因土石流坍方而剩下一半面積，更多的是嚴重積水與泥濘的路況。我們小心翼翼地緩慢經過。同時也覺得自己住在台南實在太過幸福，幸福到把很多得來不易的事物當成理所當然的地步。
    
        在台南，每次颱風只是有風有雨，甚至有時候放了颱風假還無風無雨。很少停電與缺水，土石流與坍方總是在電視新聞裡才看的到。河川氾濫、地基掏空、房屋倒塌，則像是另一個世界才會發生的事情。泡麵也絕對不是唯一的用餐選項，因為冰箱即使沒有青菜，廚房即使沒有屯糧，附近的麥當勞肯德基也還是有外送服務。Unbelievable? But it is true.
    
        所以，儘管這次的蘭嶼行有颱風攪局，還因而多滯留一天，但也因為這樣，才讓我真正看清楚什麼叫做颱風，以及長久以來自己是多麼無知與幸福地活在一直被自己視為理所當然的空間環境裡。

《太平洋的海潮，資本主義的浪濤》

        除了切身的颱風體驗外，您若問我「到蘭嶼玩體會最深的是什麼？」，我想我的回答是：「原來自己與大自然的連結如此薄弱。」
    
        住在月台民宿那幾天，陳太太總是稱呼我和俊翰「老師」，但與博學多聞、對自身所處的世界深刻了解的陳大哥相比，我們所學的範圍實在微不足道。甚至一直被叫老師已經叫到開始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了。
    
        坦白說，我們只會教英文，其它什麼都不會。而且成長的過程竟然與自然產生了如此巨大的脫節。還有，我對自己的傳統文化有幾分驕傲呢？我了不了解我從何而來，未來將往哪裡去？我在自然界裡的定位是什麼？是共存共榮的互利共生角色，還是習慣於剝削糟蹋的環境惡化幫兇？這些都是我後來思考的問題。
    
        夏曼．藍波安在《冷海情深》裡提到，標準的達悟男人要會建屋造船，潛水射魚，要有乘舟航海獵魚的能力，而且必須擅於說故事，這樣才能夠為下一代講述部落傳說與神話，順利將雅美文化傳承下去，更重要的是懂得與自然相處之道，不卑不亢地尊敬泛靈的天地萬物。
    
        以此標準來看，達悟男人基本上可說什麼都會、無所不能。
    
        然而，這樣優秀的達悟男人到了台灣社會卻只能從事低下階層的工作，例如水泥搬運工或是建築工人等。而且非常可惜地，他們在做著這些工作的同時，也漸漸失去對傳統生活與技能的連結。這條連接原生文化的臍帶，被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等龐大社會機器的鏈條給不知不覺地絞斷了。
    
        他們與太平洋的海潮如此和諧共處，卻被資本主義的浪濤無情打翻。
    
        至於我和俊翰，從小被灌輸「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價值觀一路求學長大。成長的軌跡以密密麻麻的小考、月考、期末考和聯考為不同深淺的刻度所組成。在國小、國中、高中與大學等各級學校學習的目的，就是為了未來能有份穩定工作，有固定薪水，足以養家餬口。最好還能有個不錯的社會地位。
    
        而然後呢？到頭來，我們也只不過是持續剝削自然的資本主義機器裡的一顆齒輪罷了。無論扮演大齒輪或小齒輪，無法抽身是我們相同的命運。
    
        你、我、他，我們，到底獲得真正的自由了嗎？又或者說，我們是否成為「真正的人」，真正成為我們想要成為的人？而且我在想，身為高中英文老師，如果只會拿著鞭子一味要求學生讀書考試升學，那我是否只是在製造更多身不由己的齒輪？這是我想要成為的真正的人嗎？
    
        我們應該睜開眼看看周遭的世界，這個總是寬大無私地包容我們的自然界，靜靜感受她的美，並試著理解其運行法則。當我們懂得欣賞這一切，或許更能知道我們想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不過很遺憾地，當我每次走進便利商店或書店，最前排書架上擺放著的雜誌，大多數都在討論並教導人們如何汲汲營營地著眼職場上的位階，怎麼技術高明地錢滾錢，如何有效率地讓既有的錢自動幫你賺更多的錢，然後幾歲之前存款才能到達幾位數等等的這些無止盡的慾望競逐。
    
        那是沒有終點的。沒有，停止的一天。

        我們寄存於天地不過數十年寒暑，完全沒有任何立場與權利要地球背負我們在有限年歲裡無限膨脹的慾望所造成的代價。因此，當面對著蘭嶼上的達悟族人，在進一步了解他們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宇宙觀之後，就算我擁有還不差的世俗社會地位，心裡卻沒有任何驕傲感，更多的是慚愧。


    
        不過，稍微令人憂心的，是蘭嶼似乎漸趨商業化了。新的民宿越來越多，很多地方都在大興土木。早餐店從最早的只有一家，到現在隨處可見。高價位的特色餐廳也在各部落一間間地陸續開幕。但說這種話其實也很矛盾，蘭嶼的商業化腳步，不就是為了迎接像我這樣源源不絕的遊客，才逐漸加快的嗎？
    
        我在想的是，當越來越多人慕名每年一度的飛魚祭而來到蘭嶼，飛魚祭會不會淪為一種表演、一場秀？當大家只在乎怎麼用相機捕捉到最精彩的舞蹈畫面，到最後會不會沒人記得背後的意義？當每位遊客都想來一客飛魚風味餐，當遊客無可避免地湧進，神聖的飛魚會不會捕捉殆盡？長久維持的生態平衡會不會因此失衡？
    
        面對著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甚至全球化浪濤舖天蓋地地來襲，蘭嶼，能不能夠挺得住衝擊呢？或許你說，全球化是時代之所趨，也是人類歷史發展的自然走向。但若每個人都看好萊塢電影、聽女神卡卡、用蘋果手機、喝可口可樂、吃麥當勞肯德基、關注 MLB 與 NBA，珍貴與關鍵的生物多樣性會否受到威脅甚至終結？更淺白地說，當世界變得如此相似一致，還有什麼趣味可言？
    
        這世上不是只有美國這個國家，儘管好萊塢災難片總是這麼灌輸我們。
    
        作為已徹底融入全球化生活型態的一個個體，或許我沒什麼立場批評全球化浪潮，但我想蘭嶼的商業化發展，應該要設一條底線吧。

        漫無止盡地開發，任憑市場經濟的手伸到各個部落裡，很快就會毀了這顆南太平洋的美麗珍珠。因為她將變成離島的墾丁。經濟是活絡起來了，但經濟活絡所賺的錢，都落入了外來財團與開發公司的口袋裡。
    
        不曉得為什麼，在蘭嶼最後幾天腦袋瓜裡所想的事情，竟然變成這些嚴肅的東西，並且在劈哩啪啦打字的此時此刻，更是如潮水般不斷湧入我大腦裡的思緒輸出中心。不過我想這些擔憂和揣測也是來自於我對這座島嶼的喜愛吧。不希望她失去她原本引以為傲的一切。
    
        事實上，更重要的事情是，不只蘭嶼島上的達悟族，還有你、我、他，每一個人，都能夠記得自己從何而來，也知道自己將往何處去，找尋並認同自己文化的驕傲之處，重新建立與自然母親斷絕了好久好久的臍帶。
    
        在太平洋恆久的海潮聲中，全球化與資本主義浪濤的全面包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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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 初遊蘭嶼照片精選》

 8 月 20 日，我跟俊翰在台東機場巧遇大學同學們


 我們搭乘 2 點 40 分的班機，3 點 10 分到達蘭嶼。


 這是八代灣，我們住在漁人部落的月台民宿


 輪流騎著機車，我跟俊翰開始環島一圈


 沿途可見許多像這樣或比這還古怪的奇形怪石


 這是東清灣，三艘拼板舟停在岸上，十足蘭嶼景致


 入夜後的蘭嶼街頭商店，這類小店近年越來越多


 我們住的房間內部，陳大哥在裡頭擺了一個大書架


 8 月 21 日，晴空萬里，陳大哥帶我們去浮潛


 俊翰和陳大哥合影，此時我們已找到很多 Nemo 了


 下午馬蘭帶我們去爬天池，隨行還有六、七位同伴

 我們與馬蘭合影，在蓄滿水的天池池畔


 晚上吃「無餓不座」，與剛認識的一群新朋友


 伴我走天涯的小筆電，枕頭為桌，筆記本為滑鼠墊


 8 月 22 日，颱風好像要來了，我們趕緊去氣象站走走


 氣象站上的草地，可以同時看到東清灣與八代灣


 往東清國小橋上的山羊們，蘭嶼的路上到處是山羊
 


 東清國小裡的拼貼壁畫，我跟俊翰在發呆亭裡看書、放空


 情人洞附近的岩洞裡，隨手自拍一張


 8 月 23 日，颱風來臨的一天，早上我們還去天池


 晚上感謝月台民宿陳太太的飛魚風味餐，超好吃的


 8 月 24 日，停電一夜，早上我跟俊翰出門觀浪


 沿途店家都沒開，這就是我們的豐盛中餐


 8 月 25 日，颱風已經過境，我們在等著遞補班機


 青青草原，景觀很棒，是個很適合看夕陽的地方


 青青草原附近的老人岩，各位覺得有像嗎？


 我們在下午 4 點半，終於遞補上最後一班飛機


 遠方是中央山脈，雲海底下是台東市，我們回家了！